畸木

玉指

好茶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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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柯克兰说到底是靠海盗发家,喜欢亮闪闪的东西,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于是他向来不惮于掩饰对玉的轻蔑,比起钻石,玉就显得太内敛。他见到王耀之前都是这么认为的,然后他看到清国的魂灵儿端坐在那儿,像一尊甜润的象牙雕像,面相又带帝王寡情:身上一件明黄色的龙袍,拇指上带着白玉扳指,十指细如银针,在过分的华光下显出倦懒。偏王耀眼睛又恹恹地垂着,有一点剔透的媚态。远望去几乎不辨男女——这并不是贬义,因为美在人世间向来不分雌雄的,亚瑟如是想。


他在底下说了很多,贸易、商品、市场。王耀没有表示,只往龙椅上靠了靠,睫毛垂下来,复杂地分割光影。他沉思的样子很静,喜怒忧虑不形于色,整一块儿不显山不露水的玉籽料。亚瑟看着王耀,觉得他活生生的,冒着寒气,却美得出奇,以至于惊心动魄。王耀的手从龙椅上垂下来,十指探出袖管,精美、雪亮,和其上的白玉扳指一个颜色——就算,就算把大英帝国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这样一件美丽的宝贝,引起人占有和收藏的欲望。


或许马可・波罗游记中提到的所有宝藏都在这里,一尊东方的玉佛,高高在上,矜贵又冷清。他顺着王耀的手一点点往上看,眯了下眼:确实是好玉。

千古此月光

本田菊慢慢把箫从绒套里取出来,贴在唇边,触感有点凉。院子里的月光很好,兼有几片红叶的点缀,别有一种神奇。几千年前,大约在唐朝,这院子也是一样的景象,不过多些生气。彼时他喝热茶,王耀喝酒,喝完后吹一曲箫。王耀微醉的时候,说本田菊就是在院子后的竹林里被他捡到的。那时候本田菊好小啊,趴在地上,一只黑发黑眼的迷路幼兽。王耀的衣角拖在本田菊身边,是很张扬的杏红色,比红叶更红,之后他再也没穿过。竹林在夜风里簌簌地响,乌鸦衔着纸钱飞过。本田菊吹了几声,断断地续下去,箫声很柔、很动情,可他吹不出王耀的味道,日本连军歌都带着哀调。千古一律的月光坠下来落在本田菊身上,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本田菊没有回头,王耀站在他身后。本田菊想,如果他不停下,如果他永远永远吹下去,是不是、是不是王耀就不会走。

尘世佛陀

王耀真的太苦了。他行走时足不沾地,怕践踏国土上任何的生灵。他很难被伤害,却常被伤害,而他的子民伤他最深。他可以背过身去无视阿尔弗雷德中伤的谣言,但无法忽略那些流言蜚语。它们从地底生长起来,被过境的西风吹来……恶意无处不在,无处不在。王耀是这片国土至高的魂灵,魂灵也是会痛的。他要辗转反侧,要撕心裂肺,或许所爱之人往往伤你最深——这是爱的痕迹,而爱往往要伴随阵痛的。王耀因爱而软弱,因爱而手足无措,他对亿万痴愚的幼子说:我原谅你们。

闪回(六)

王春燕穿樱桃红的旗袍,露出华泽的臂膀。她生平第一次走进舞厅,跳了一支舞。她作为一个国家诞生起就没掉过眼泪,此刻她心里有东西解冻了,好比劳累过度却不会衰老的母亲的第一次安睡。她走出舞厅的时候正值午夜十二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她在车后看到了王耀。王耀眉头锁着,对巴黎和会的余怒还未消。王春燕坐上车,趁解冻的融水还没和霓虹灯顺着酒精流走,她双手环住王耀脖子,慢慢、慢慢靠在他肩上。哥,她说,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个普通姑娘。

闪回(五)

王春燕的一双手每天要泡三次,温水一次,掺蜜的牛乳一次,花露药草一次,最后涂一层香膏。王耀看到她泡手就要笑:夏天你怎么出去?你这双手像雪堆一样,碰到光就要化。王春燕乜斜他一眼,把手在织锦里擦干。好一双娇生惯养的手,这是她身上最奢华的部分,奶冻一样半透明,纤细柔软的不似手,反而更像丝质天鹅绒。这样的手本不该沾阳春水的。结果第二次鸦片战争后,弗朗西斯大摇大摆闯进王耀家,从王春燕手心吻到手臂,蛮横又轻佻。王春燕笑了笑,回身从厨房里拎出一只公鸡,袖管里藏了剪子。她褪下红珊瑚串,一剪子扎到鸡喉咙里,打鸣也没一声,血就飙了弗朗西斯满脸。王春燕把死鸡往地上一扔,血从手上滴下来,衬得皮肤尤其白,真真叫人挪不开眼。




*法国的昵称是高卢雄鸡

闪回(四)

王耀站在镜子前理了下西装,西装太贴身,就有一种束缚感。他在镜子前边儿转了一圈,阿尔弗雷德环着手臂望他:“看起来很不错。”


王耀拨弄了一下领结,暗红色,阿尔弗雷德的手法确实漂亮。他们鼻尖相贴地站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把他的右手托起来,掏出一个闪闪发光的小玩意儿。是袖扣,银色晶澈,镶了碎钻。


“我不带这个。”王耀瞟了一眼。阿尔弗雷德没有理他,自顾自地把袖扣别在王耀的袖扣上。王耀也没再挣扎,强权在上,个人喜好在战略抉择面前微不足道。他沉默地容忍阿尔弗雷德在他腰间拍了两下,金发扫在他的衣领上。


“时间差不多,”阿尔弗雷德上下打量王耀一番,“媒体们都到了。”他推推眼镜,王耀可以看到他左手手腕上的袖扣,和自己右手上的天然一对。十分钟后的公告会震惊全世界,美国总统尼克松即将访华,王耀简直不敢去想伊利亚的脸色。阿尔弗雷德清晰地洞见了王耀的想法,他甜蜜地微笑起来,眼睛比矢车菊和麦子花更蓝。


“就这样,”他轻声说,“让我们手挽手,从正门里走出去。

闪回(三)

王耀卷起袖子,拿刀在手臂上划下去。刀尖刺破皮肤的时候血涌出来,王耀没有抖,慢慢地把刀按得更深。抚顺平顶山惨案、丰润潘家峪惨案、朔县城惨案,王耀想,一次一刀。那南京大屠杀呢?三十万中国人哪,两刀够不够?太少了,王耀要把心口一磅肉和着血挖出来,他要一辈子都恨、一辈子都痛悔。

闪回(二)

淞沪会战已经打了两个月,非常惨烈,少年儿郎一批批到前线去送死。王耀清晨到战场上走一遭,军靴后跟踩到泥土里,滋的一下冒出血来。尸体还没清理完,有的半个脑壳没了,眼珠子从眶里滑脱出来。王耀身边年轻的勤务兵一下子就哭了,眼睛通红。王先生,他哽着喉咙说,这还要打多久啊。王耀知道战争才起了个头,三年五载还嫌太短,不过这话没法儿说出口。他在勤务兵的肩膀上拍了拍,深吸了一口气。快了,他说,一个月,再撑一个月,我就拿本田菊的头来祭天。

王耀

王耀的眼睛极深长,眼角向上剔,下巴尖尖,是一张神话里的脸,玲珑而没什么血色。嘴唇薄红而下撇,有种奇异令人不安之感:不痛不痒、忽远忽近。他的形象和他的上司所宣传的模样不怎么相吻合,堆积的新伤旧伤哪有这么容易好全。国民个体的痛苦在王耀身上是要加倍的,上亿倍。他在夜里浑身冷汗地醒过来,指甲嵌入枕套,梦到贫瘠的土浪和干瘪的麦穗,浮粪四溢的乡村和弯曲沉默的脊背。一个国家是无法和他的子民割裂开的,所以王耀不会是全然好的。他身上有四千年的疲惫,寡淡下的暴烈,某种群体性的蒙蔽和愚昧。腐朽破落的东西依旧流淌在王耀的血脉里,但这并不妨碍我爱他。王耀不是全然好的,但他全然是美的——这种残缺更让他显得美而鲜活,从纸片上浮凸出来,或许美从来就有使人怜、使人悲的味道在里边儿。

闪回(一)

如果王耀只被允许记住一个人,他会选谁呢?我觉得有可能是亚瑟・柯克兰。王耀第一次看到亚瑟,亚瑟没有下跪,只是亲吻了他的手背。亚瑟头发是金的,肌肤是白的,眼睛是绿的——冷淡的骄矜,隐秘的不可一世。那时候亚瑟经历了工业革命,他身上有调香,不过比起清廷太过粗野,有遮盖不住的煤粉机油味儿。王耀一眼就能看出他每个毛孔里都流淌金钱和海盗的血,资本的腥气是白衬衫、徽章和玳瑁单片眼镜掩饰不了的。这是掠夺的、攻击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王耀想,世界都会在他脚下俯首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