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木

夏娃十五岁

少女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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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香在涂指甲油。指甲油是最正统的红色,红蔷薇、红宝石、红丝绒,正好配合她的蓝眼睛。她张开五指欣赏未干的亮色,从指缝间望到碇真嗣苍白的背影,轻薄似纸。真嗣!她举起手大喊,顺道挺起胸脯——这个暗示太过直白,简直有悖身价,约等于提溜两只乳房在碇真嗣眼前晃。可碇真嗣只是眯了下眼,又转过头去,一等一的忧郁:黑发零碎地盖在眼睛上,下巴是一个尖利的锐角,几乎没有活气。不解风情,明日香咬着嘴唇想,真是蠢死了……加持先生就完全不一样。她把脚埋进沙子,熨帖的,趾甲上遗存同样绯红的艳骨。绫波丽坐在阳伞底下的阴影里,一管象牙白的肉体融化进太阳反光。她托着下巴,眼神游离到海岸边某个物体上……可能是云,可能是沙,可能是碇真嗣。明日香截住绫波丽的目光:你在看什么,第一适格者?绫波丽把发丝拢到耳后:没什么。


她到底在看什么?明日香用眼角余光瞟她,觉得眼睛发酸,覆盖指甲油的手指掐进樱桃,一下迸溅出许多红汁儿,细长的半透明果肉一缕缕往下掉。绫波丽浅蓝短发在海风里头飞扬,鲜红眼睛像指甲油一般晶澈发亮,跟着闪烁的还有她圆润的唇珠——多么不同寻常,明日香疑心她涂了唇彩。


可绫波丽为什么要涂唇彩?

瘾君子

好茶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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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一把扯住王耀水波般的乌发,将他从浴缸里拽出来,在盛怒之中亚瑟依然能清晰地闻到其中果实、花木和药草淡酒的香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王耀。亚瑟咬牙切齿地把他摁到城墙上,逼迫他往下看。圆明园成为死地,法兰西和不列颠的军旗在废墟上洋洋得意。王耀用湿润的眼睛注视亚瑟——他才刚从鸦片和蒸汽的迷梦里复苏,头脑还不很清醒,嘴唇微张,两尾肉质的红金鱼。他慢慢抬起胳膊环住亚瑟,圆明园的火光映在王耀眼里,浓缩成一滴摇摇欲坠的清廷烛影。亚瑟低头拥抱王耀,感到一座百年的皇城倾塌在他的怀里,万般轻蔑和柔情同时涌上心头。你是多么虚弱、多么美丽,亚瑟叹息着把自己埋入王耀的颈窝:没有我你会死的……我要把你的头发做成织物挂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上,你会永远是不列颠帝国的东境封疆。王耀迷惑地望向他,亚瑟・柯克兰变成金绿交织的模糊雪点,交叉的尖刀和锈迹。他轻轻地、呓语似的哼了一声,脸上显露出因过度悲伤而显得狂喜的表情:亚瑟・柯克兰,亚瑟,给我鸦片,求您了,给我鸦片。

*中国人的国民性准确来讲到甲午战争后才觉醒,如此耻辱。

而蓝色的夜落在世上

红色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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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布拉金斯基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在干瘪的床上像一束翻滚的薄脆极光。他把手伸到枕头下,抚摸着长筒猎枪,嗅闻泛潮火药味,眼泪把它们浸湿了。伊利亚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倾颓——细弱的血脉,枯败的肉体,白日的谵妄。王耀坐在他床边解开头发,泛青脊背裸露,像石膏、洋金花和栀子,雪白而活色生香。打猎是记忆久远的事,那时苏联的十二月似坚果,银白,早霜如锡、闪闪发光,属于契诃夫、柴可夫斯基和利维坦的冬日。王耀的黑发攥紧他的手心,鹿肉、伏特加和猎刀,针叶林下有不带情欲的亲吻。伊利亚用手挡住眼睛,喊:王耀。王耀静默地俯下身来,虹膜是鲜美的金黄,一如四十年前的容貌。伊利亚去拥抱他,嘴唇因高热变成珊瑚色。红色的事业要在王耀的身上继续下去,而伊利亚・布拉金斯基呢?他搞不懂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甚至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被这个世界生下来。半睡半醒间王耀对他说:我会陪在你身边,一切都会变好。真的吗?天空呈现硫酸铜的颜色,晃荡如水波,星星是瘦长的珍珠和贝母。伊利亚感到王耀的手落到自己的手上,像1949年的模样,平静又温柔——而蓝色的夜落在世上,无人看到他们牵手。

*1989中苏关系实现正常化,此时苏联内部危机已经深重。

写好茶组的《蝴蝶君》,放在这里提醒自己一下,希望以前无人写过。

不贞

all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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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又在看他,伊利亚・布拉金斯基,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厌。阿尔弗雷德轻轻地咳了一声,王耀的眼风没有转,淡淡浮在伊利亚的脸上。


Bitch,阿尔弗雷德想,王耀爱过多少男人女人?和谁浓情蜜意?又同谁云雨?如果只是最后一条标准,弗朗西斯・波诺弗瓦铁定符合,瞧他看王耀时那副餍足神态,1883年他打开的可不止王耀的西南门户。还得再加上亚瑟・柯克兰,阿尔弗雷德的好哥哥,他手指上包浆的玉扳指,阿尔弗雷德不用触碰都知道上面带有王耀的体温。1840年亚瑟用鸦片诱惑了王耀,好家伙,英国公馆里该度过多少春宵——然后就是伊利亚・布拉金斯基,他对王耀来说又是什么?Teacher,Brother,亦或是Sugar Daddy?当然,阿尔弗雷德无不恶意地揣测,他们在大雪纷飞的莫斯科广场上红旗傍身,在炮火声中接吻,说不定还在列宁高贵的遗体边亲热哩。


而王耀现在投向了阿尔弗雷德的怀抱,阿尔弗雷德为此得意洋洋。世人管这叫中美蜜月——这个清晨王耀在阿尔弗雷德的臂弯里醒过来,脊背颜色胜过白银和冷霜。阿尔弗雷德用手指在他眼皮上抹了一把,王耀睫毛抖动,两颗金色的糖果眼珠像童话的龙鳞、苦涩的月亮和华尔街的黄金。阿尔弗雷德立刻就懂得,美妙的好东西只能属于自己。意识形态有时候就该丢到一边去,《中美联合公报》一发布,想想伊利亚的脸色!事情早该如此,该死的Communism……如果,如果有如果,王耀会是他在亚太地区的第一选择。他们会是最佳伴侣,他还会用他鲜黄色的劳斯莱斯带王耀出去兜兜风,开过玛丽莲・梦露旖旎的裙底,开过意乱情迷的聚光灯,开过纽约帝国大厦和盖茨比的醉生梦死。王耀同样会爱他,温驯的、服从的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王耀又在看伊利亚・布拉金斯基。


怀念旧情人?Come on,他们闹掰不是一天两天了,乌苏里江的珍宝岛和新疆的铁列克提的大规模武装冲突足够毁掉一切。但王耀依旧在看他,一动不动的,曲折的目光柔滑地飘落在伊利亚的眉骨上。


蜜月是假的,交好是假的。或许真的只有王耀那两叶红嘴唇,明晃晃地告诉阿尔弗雷德・琼斯:He is not that into you.

玉指

好茶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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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柯克兰说到底是靠海盗发家,喜欢亮闪闪的东西,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于是他向来不惮于掩饰对玉的轻蔑,比起钻石,玉就显得太内敛。他见到王耀之前都是这么认为的,然后他看到清国的魂灵儿端坐在那儿,像一尊甜润的象牙雕像,面相又带帝王寡情:身上一件明黄色的龙袍,拇指上带着白玉扳指,十指细如银针,在过分的华光下显出倦懒。偏王耀眼睛又恹恹地垂着,有一点剔透的媚态。远望去几乎不辨男女——这并不是贬义,因为美在人世间向来不分雌雄的,亚瑟如是想。


他在底下说了很多,贸易、商品、市场。王耀没有表示,只往龙椅上靠了靠,睫毛垂下来,复杂地分割光影。他沉思的样子很静,喜怒忧虑不形于色,整一块儿不显山不露水的玉籽料。亚瑟看着王耀,觉得他活生生的,冒着寒气,却美得出奇,以至于惊心动魄。王耀的手从龙椅上垂下来,十指探出袖管,精美、雪亮,和其上的白玉扳指一个颜色——就算,就算把大英帝国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这样一件美丽的宝贝,引起人占有和收藏的欲望。


或许马可・波罗游记中提到的所有宝藏都在这里,一尊东方的玉佛,高高在上,矜贵又冷清。他顺着王耀的手一点点往上看,眯了下眼:确实是好玉。

千古此月光

极东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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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田菊慢慢把箫从绒套里取出来,贴在唇边,触感有点凉。院子里的月光很好,兼有几片红叶的点缀,别有一种神奇。几千年前,大约在唐朝,这院子也是一样的景象,不过多些生气。彼时他喝热茶,王耀喝酒,喝完后吹一曲箫。王耀微醉的时候,说本田菊就是在院子后的竹林里被他捡到的。那时候本田菊好小啊,趴在地上,一只黑发黑眼的迷路幼兽。王耀的衣角拖在本田菊身边,是很张扬的杏红色,比红叶更红,之后他再也没穿过。竹林在夜风里簌簌地响,乌鸦衔着纸钱飞过。本田菊吹了几声,断断地续下去,箫声很柔、很动情,可他吹不出王耀的味道,日本连军歌都带着哀调。千古一律的月光坠下来落在本田菊身上,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本田菊没有回头,王耀站在他身后。本田菊想,如果他不停下,如果他永远永远吹下去,是不是、是不是王耀就不会走。

神爱世人

王耀真的太苦了。他行走时足不沾地,怕践踏国土上任何的生灵。他很难被伤害,却常被伤害,而他的子民伤他最深。他可以背过身去无视阿尔弗雷德中伤的谣言,但无法忽略那些流言蜚语。它们从地底生长起来,被过境的西风吹来……恶意无处不在,无处不在。王耀是这片国土至高的魂灵,魂灵也是会痛的。他要辗转反侧,要撕心裂肺,或许所爱之人往往伤你最深——这是爱的痕迹,而爱往往要伴随阵痛的。王耀因爱而软弱,因爱而手足无措,他对亿万痴愚的幼子说:我原谅你们。

闪回(三)

王耀卷起袖子,拿刀在手臂上划下去。刀尖刺破皮肤的时候血涌出来,王耀没有抖,慢慢地把刀按得更深。抚顺平顶山惨案、丰润潘家峪惨案、朔县城惨案,王耀想,一次一刀。那南京大屠杀呢?三十万中国人哪,两刀够不够?太少了,王耀要把心口一磅肉和着血挖出来,他要一辈子都恨、一辈子都痛悔。

闪回(二)

淞沪会战已经打了两个月,非常惨烈,少年儿郎一批批到前线去送死。王耀清晨到战场上走一遭,军靴后跟踩到泥土里,滋的一下冒出血来。尸体还没清理完,有的半个脑壳没了,眼珠子从眶里滑脱出来。王耀身边年轻的勤务兵一下子就哭了,眼睛通红。王先生,他哽着喉咙说,这还要打多久啊。王耀知道战争才起了个头,三年五载还嫌太短,不过这话没法儿说出口。他在勤务兵的肩膀上拍了拍,深吸了一口气。快了,他说,一个月,再撑一个月,我就拿本田菊的头来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