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木

新不了情

红色组

*
伊利亚・布拉金斯基火化的那一天去的人并不多,稀稀落落排成一条黑白相间的长队,目送他金发白肤的遗体送入火化炉。王耀面无表情,王京站在他身侧。伊万・布拉金斯基前来询问他是否要再见伊利亚最后一面时,王耀眨眨眼,说不用了,做你该做的事。


王耀没有致辞,也没有眼泪。王耀望着他紫色的磷光眼球安歇薄薄的眼睑下,伊利亚的死就像雪化,悄无声息又顺其自然,没什么实感,爱与恨都剥落干净。人死后要经历九想观,肨胀轮回走一遭,排掉许多污秽脏血。伊利亚・布拉金斯基算的上好运,盖着镰刀锤子旗,一把火烧,几个小时后出来一个骨灰罐,作风清爽。王耀盯着火化炉半天没动,王京挪过来,说哥,喝点水润润嗓子呗。王耀问他:骨灰盒里能装多少骨灰?


一个头的量差不过了,王京不假思索,要是全装上得花三大盒,不划算。一说毕惊觉自己话说的难听,看着王耀脸色恨不得打自己嘴。


行吧,王耀说,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时伊万走了出来,他和他哥长得一模一样,西伯利亚冻原的集合。他双手捧着骨灰盒递给王耀,说:哥哥的遗愿是把骨灰洒在雪里。


啊?王耀问,为什么是我?


伊万没回答,眼神很静,凛冽,刮在脸上深可见骨。王耀把骨灰盒接过来,打开盖子,伸手就捞。王京一把抓住他,说哥,你带个手套行不行?多晦气啊。


王耀瞥他一眼,道你唯物主义学到哪里去了?无神论的立场这么不坚定。


他的手指在骨灰里拨弄几下,伊利亚一整个形状优美的头颅都在里边儿,赤旗余烬,钢铁筋肉,白玉头骨,唇舌,通通都化为一体,从王耀指缝里溜出去。王耀筛了两下,突然有点想笑,这是自己第一次有机会摸到伊利亚的五官,他连煅烧出的遗骨都是尖锐热烈的,扎手的很。他抓起一捧往空中撒,今天风雪特别大,骨灰藏在雪里,落在身上一等一的冷。王耀倒空罐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转向伊万:这样行了吗?


伊万回答:他永远与他的子民同在了。


雪已经下得很深,王耀和王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今天回去吃什么?王耀问王京,来个炸酱面怎么样?做“锅儿挑”,用猪肉丁炸酱,少放油。腊八醋还剩不剩?没小水萝卜缨和掐菜就放点别的,什么都好。


王京点头,说那我亲自下厨吧。王耀嗯了一声,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又抬头:王京,你等我一下。


王京转过身,看着王耀慢慢躺到雪里,一下被雪掩埋住。哥,王京三步两步冲上前,说你干什么?王耀没理他,把眼睛阖起来。他踏上这片广袤土地的次数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可这次特别冷,雪里还比较暖和。他想伊利亚・布拉金斯基现在在哪儿呢?在任何地方,他的魂,他的骨,他的肉根植在漫长的国境线上,他和他荣耀的国土永不分离。王耀枕在雪上,枕在伊利亚的赤旗余烬、钢铁筋肉、白玉头骨和唇舌上。雪在王耀的脸上化干净,他用袖子一擦,湿了一大片。他慢慢从雪中站起身,从棉大衣里绞出一把水。


走吧。他说。

评论(11)

热度(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