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木

空棺

锤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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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应该给他一个阿斯加德的葬礼,你知道的,金船载着他的尸体,披甲的勇士拉开满弓。谎言之神,奥丁之子,约姆海顿的继承人配得上这葬礼。索尔说,他掐断最后一支鸢尾花的花茎。但是阿斯加德毁了,我只能把他葬在地球。


洛基是我的弟弟,领养的弟弟。他是冰霜巨人的后裔,被我的父亲带到阿斯加德。我们在襁褓里便开始吮吸对方的手指,抢夺黑山羊的乳汁。他和所有阿斯加德人都不一样,我们骑上飞马去猎龙,用头盔和盾牌盛装美酒,为了美人嬉笑斗殴。但是洛基,他永远挂着含讽带刺的微笑,情愿呆在书架而不是马背上。


他生来聪慧而机变,当我还沉迷于挥舞着木剑四处与人决斗时他已经能用九大国的语言流利地背诵成千上万的诗篇,他手指下的能流淌出和宫廷乐师一般美妙的音乐。他在一个很早的年纪就学会了法术,虽然只是小把戏,但足够把我耍得团团转。从此我的金杯里所有的美酒都拧成一团一团的毒蛇,鲜绿的鳞片里闪烁银白的毒牙。我会把毒蛇向洛基掷去,听他发出的咯咯轻笑。


但我很爱他,我相信他也爱我。在八岁之前我每个晚上都会溜进他的房间,挤进他的被子,苍白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细长的鼻梁骨上。而他有一肚子的故事,从他骄傲的头颅里抖落出来:他嘲弄中庭的蝼蚁打蝼蚁的战争,祈求伪神的庇佑;他讲华纳海姆的女巫有银色的眼仁儿和火红的长发,能用一跟鱼钩带回恒星的心脏;他说亚尔夫海姆的小精灵最擅长园艺,他们的弓箭却能射穿巨人的头骨;他最爱的题材是尘世之蛇耶梦加得,它头尾相连雌雄同体,盘绕着整个中庭世界。每隔五十万年它就呼出一口长长的气,于是中庭的世界毁灭。


这些夜间故事总在他古怪而温柔的歌谣里结束,我甚至不知道他用什么语言在唱歌,但醒来我总在自己的房间里。洛基捧着书站在门口,对我说:早安,哥哥。


我把他抱上马背,和他从早到晚地呆在英灵殿里,美貌的瓦尔基里化作天鹅从我们头顶上飞过去搜寻宇宙战场的英灵。我会跳起来抓住她们的鲜红的脚,在她们慌忙抖下的云雾羽毛中大笑。洛基从不这样做,他只会捡起一片羽毛夹在书里,侧脸有点落寞有点羡慕,像一片不小心流落到阿斯加德的冰霜和幻影。


他六岁的生日时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不该说那句话,但我没办法收回它。我走进金宫,那儿最高处的中间摆放着奥丁的黄金宝座。而洛基就坐在上面。


下来!我对他说,这是父亲的位置。


不是你的位置,他俯下身看着我,你凭什么让我下来?


将来会是我的位置,我对他说,所以你应当下来。


他静默了,我知道我说了一句多么混账的话。我想道歉,但是他举起了一只手。


如果将来它会是你的,那它也可能是我的。他慢慢地说,我的好哥哥。


我还是爱他,但我不知道他是否还爱我。我八岁那年捡起了地上一条小蛇,他就显出了原型,在我的肚子上狠狠地扎了一刀。我翻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息像一条将死的鱼,他半跪在我身边看我,黑发垂落在肩头绿眼睛深不见底。


洛基,恶神,阿萨神族不受欢迎的外来者。诡计和智谋,变诈与慧黠,你简直搞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他用那截金舌头取来奥丁的永恒之枪和我的雷神之锤,但他从不属于阿斯加德,而他也能感受到这种不接纳。他的后半生几乎为了王座而活,似乎坐到这金灿灿的宝座上就能把所有鄙弃他的人踩在脚底下。


他从彩虹桥上坠落,在我为他哭泣和哀悼的日子里把奇塔瑞的舰队引到地球。他又一次把小刀插在我的肚子上,绿眼睛里华光流转带着微不可见的怜悯和喷薄而出的疯狂。我好像又回到了八岁,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还把我从高楼上推了下来。


后来我给他带上口枷,不准他说话,他两片精雕细刻的薄唇间流出的谎言之蜜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匍匐在他脚下。我不再爱他,就像我不再喜欢蛇。我把他关起来,每天送去积满了尘埃的旧书。他当着我的面翻开一本,一片银色的天鹅羽毛掉下来。


你瞧,哥哥。他对我说,现在你还喜欢抓天鹅吗?


你为什么只用小刀?我转过头问。


为什么?他嘶嘶地笑出声,你似乎很想死在我手上。


该死的,我发现仍旧爱他,咬牙切齿却不得不爱他,这是我从小到大养成的许多坏习惯之一。或许是最坏的那个。


现在我看着他在灭霸的手里慢慢停止挣扎,一肚子坏水渐渐息了声,上下眼皮间再没有绿色不经意地泄露出来。灭霸说他死了,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我想大笑,因为谁都不比我更了解我的弟弟。我输给他一次又赢过他一次,但第二次我以为他一定死了,他却依旧好好的活着。让他死比让他停止恶作剧还不容易:他应该还在阿斯加德的宫殿里,苍白的脚趾陷进长毛地毯,眼底飘落呢喃和明灭的星星。


美好的夜晚,洛基举起酒杯,让我们为奥丁之子,雷霆之神索尔的健康干杯。


灭霸把洛基的蛇蜕丢到地上,他俊美而死气沉沉的脸转向我,嘴角一贯冷淡恶意的微笑绵延成无穷无尽的河流向远方。我突然意识到阿斯加德已经毁灭了,连着金宫和梵格尔夫,洛基不可能在那儿。


棺材盖被打开,红玫瑰,满天星,倦睡者手中垂落的白罂粟,通通抛入、抛入。祝好,洛基睁开眼,永别了,亲爱的哥哥!一切尘埃落定,神明的骨殖袋窸窣作响,没有回旋的余地。


洛基是个顽劣的家伙,索尔说,希望死亡女神不会愿意收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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