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木

羔羊无权申辩

法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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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第一个挣脱束缚的是珍珠眼球,它从眼窝里弹射出来。第二个是双腿,它们从根部折断。我摔在地上,青金石的头最后离去,安详地离开脖子两米。合金流了很远,似乎有人试图拼装我,但我不想回来,宁可安安静静地躺在盘子里。


我的出生是一个错误,上帝莫名其妙地打了个盹儿,使得春天的海浪没有及时拍碎我。老师在雕刻我的时候睡眠太过充足,一不小心忘记剁掉我的脑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波尔茨太强,不然我早就安安静静地漂流在宇宙里了。


我为什么要活着?早在我被海蛞蝓吞掉时你们就该让我呆在海底,结果留着我祸害一个安特库。那些合金也没能拆散我,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安特库离去。后来我丢了郭斯特,黑水晶一拳打不死我。干嘛要给我移植拉碧斯的脑袋呢?让我永远永远沉睡不好吗?月人的箭矢太软弱,只削走了我的头发——我应该再偏一点点,好让他们干净利落地取走拉碧斯的头。


我抱着必死的心赶赴月球,做着当年和辰砂一模一样的事。月人的王子艾库美亚不遂我的愿,给我换了身衣裳又叫我安顿下来。我回了地球,背叛了老师,期待着波尔茨一刀把我劈成两瓣但是也没有。辰砂看着我,两颗漂亮的红眼珠在月光下镶嵌一圈银丝边。他拒绝跟我离开,也拒绝向我泼水银。


宝石不应当做梦,可月球是个颠倒的星球,于是我也在扭曲的规则里做颠倒的梦。前一千个梦里我一千次被月人打碎,最后全身只剩下胸口这一块磷叶石。


但这次不一样,梦里我高坐在月球之上,月人王子艾库美亚在我的右手边。我的脖子上空空如也,拉碧斯的脑袋陷进金丝绒软垫。


离开我!我对头颅说,回到拉碧斯身边去。


为什么?头颅甜蜜地回答,合金从他的珍珠眼球里溢出来,滴滴答答地淌到我脚下。你的脖子很好,我很喜欢这儿。


我不需要你,我大喊,我恨你。


我就是你,头颅咬着嘴唇,如果你要我离开,请让我带走你的心。


我没有心,我摇头,宝石没有心。


你很快会有了,头颅亘古不变地微笑,法斯法菲莱特,你会得到一颗跳动的心。


是的,艾库美亚说,我会为您寻回一颗心。


我醒来后问艾库美亚心是什么,他告诉我心是人类特有的器官,破碎了人就会死。我说好的,那请你让我拥有一颗心吧——然后让它快点碎掉。


艾库美亚笑得诡异,他说法斯法菲莱特,你快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人类是所有生物里唯一有自毁倾向的,又渴望自毁又渴望救赎——二者也本无区别。


我又碎掉了,碎的过程很漫长。我觉得有点儿晕,可能是身体里的合金翻涌地太厉害。又一个宝石,一个兄弟抛弃了我。我们诞生于同一个世界,体内的小生物共用一套密码,但是他抛弃了我,仿佛我们不曾从灵魂里相生相依过。


这次让我解体的是黑水晶,他既没有打我也没有踹我,可是他和艾库美亚一个眼神就能让我碎掉。艾库美亚不应该碰他的脸,薄纱和裙子真的不适合他,我又是孤身一人。


好了,我快要被拼完整了。最后一个回归的是青金石的脑袋。法斯法菲莱特,再度长久地坐在拉碧斯的脑袋下,法相庄严,蓝发摇曳星月。华美的黄金在他身后枝枝蔓蔓,生着玛瑙的根和磷叶石的叶。他高坐在月球之上,合金重新流回颅腔。法斯法菲莱特,永远保持微笑,永远闪烁微光。


而我呢,从此以后所有人都说我没有死,但没有人能肯定我是否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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