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木

玫瑰刑

脆皮组

*
叛徒法斯法菲莱特在无数个夜晚被想起,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我的水银。


我看过他出生的样子,被波尔茨小心翼翼地抱到老师面前。小手小脚,四肢修长,全身碧绿,一卷未经裁剪的春天。戴亚采来红玫瑰,放在法斯眼窝里。


“跟辰砂好配,”戴亚把另一支花塞到我的手心里,“你和法斯,简直像一朵玫瑰的花和叶。”


“最年轻的孩子,”紫水晶异口同声地欢呼,“好漂亮喔。”


年幼的法斯惹人喜爱的本领从出生就显露。在春日的上午我走进房间,还未完成的法斯躺在那儿,一张脸精心雕琢、华光四射。我凑下去看他,他空荡荡的眼窝里是戴亚枯萎的花。


我只想把花瓣扫开,但我的水银先一步苏醒。它们渗出来,张扬舞爪地入侵法斯的脸。我用刮刀刮去那些死去的磷叶石,法斯的身体开始颤抖,我抓起那把碎屑落荒而逃。老师会知道,大家会知道,我是水银的刽子手,试图谋杀摇篮里安睡的幼子。我逃啊逃,一直逃进无边无际的夜色。我站在海边,海浪卷走白沙。海洋也拒绝我。


“若你投海,”海潮警告我,“这片水域会变成一千年的埋骨地。”


我放逐我自己,假装对孤独心满意足。可三百年后那个冒冒失失的小孩闯进来,一手丑字。绿眼睛绿头发,最年轻的磷叶石,连月人都迷恋他。


我坠落悬崖的时候感到释怀,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一片死海的生灵会憎恶我,都与我无关了。但他扑上来,剧毒的水银飞溅上他的头发:


“抓住我!”他大喊,“辰砂!”


“我要找到最适合你的工作。”他这样拍着胸脯说,头脑空白的青翠的幼稚,让我以为他会永远这样,换了玛瑙的腿也四处惹麻烦,又四处被宽容。我预料到悲惨寂静的冬天,我没预料到的是南极石的死。法斯走进冬眠卧室的时候我远远地看他,他的黄金手臂璀璨生辉。


“辰砂?”他低声重复,“那是谁?”


我丢掉手上的玫瑰,用皮鞋后跟执行死刑,把它踏的粉碎。这朵玫瑰是我新采摘的,现在它没有用处了。辰砂是谁?我边走边思索,水银淅淅沥沥流淌,蜿蜒一片枯黄草地。鸟声和涛声隐没,我缩在岩洞里,三百年前刮下的磷叶石碎屑闪烁绿光,我把它们沉尸大海。我站在水银漩涡中央无声呐喊:


“如果我为了救他而死,他会不会剪短头发,穿上高跟鞋?”


月亮在绷紧的夜空上回应我:


“不会,没有人需要你。”


再后来呢?再后来我没再看到他。他丢了脑袋的两百年里我拒绝去见他,露琪尔偶尔路过在我的岩洞口时讲述法斯和黑水晶的冬巡故事。我又想起月亮降下的默示:


“辰砂的存在没有意义。”


“不要。”我回答宝石们一百次。“我不记得他。”


结果他先来找了我,蓝紫色的短发,黄铁矿的星。常春藤枯萎在盐水中,结出腐烂的珍珠果实。我们隔着十米相望,却像两个海洋里错过了亿万年的流浪孤岛。


“我需要你,”他说,“跟我去月亮上吧。”


“不要。”


“为什么?”他脸上显出天衣无缝的困惑,“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与你无关,”我摇头后退,“都与你无关了。”


我不愿意称呼他为法斯法菲莱特,他不是那个傻头傻脑的磷叶石小孩儿,我不认识面前这个微笑完美的家伙。他撩起头发时微微翘起小拇指,这个动作只有拉碧斯做。他是月球的奸细,眼眶里凝结月面的冷霜。他可以是任何东西,除了法斯法菲莱特。所有人都被他迷惑,但我不会,他绝不是他。


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就像刚刚完成一次礼节性地拜访。我的目光跟踪他消失在夜色温柔里,我们作为同一种生物却再也无法理解对方。现在的我无法走近他也无法触碰他,法斯法菲莱特从不是我的叶而我也再不是他的花。


我的水银倾泻入海,一条绿花斑的鱼翻起白肚皮,用死气沉沉的眼控诉我。我把它捧在手心,叫水银淹没它,它挣扎着死了。


他最后去了月球上,带着其他的宝石。我想我永远不会见到他,但是我又错了,在他的问题上我从来没对过。他在一个夜晚回归,帕帕拉恰和伊尔洛跟随他左右。波尔茨那一刀捅在他身上没留一点力,黑曜石的刀锋穿过他的左胸,打碎他身上所剩无几的亮绿色。他瞪大眼睛,眼神是我几乎要遗忘的天真。他慢慢把头转向我,做出一个小小的口型:


“辰砂。”


他垂下头,停住不动了。


我向月球飞去的时候如在梦里,法斯呆滞地躺在帕帕拉恰腿上,胸口一个大洞,很像那只绿斑海鱼,了无声息。


“我们没法修补他。”月人王子蹙起眉头。


“为什么?”帕帕拉恰抱着手臂,“为什么不用磷叶石填补?”


“他不再是磷叶石,”月人王子怜悯地摸着法斯的头发,“他很久以前就不属于你们了。”


“把我拿去吧,”我在梦醒时分说,“把我填补在他的胸口,反正我的记忆和他一模一样。”


“你会死,”月人王子的手指戳在我胸口,“只有心能填补心。”


“无所谓,”我打开王子的手。


“我不需要新的工作,也不需要和他有关的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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