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木

我的一个混球朋友

双杀组
●不死魔女梗

*
小酒馆阴暗,装饰以木头为主,这在99世纪是很少见的。我走进去的时候整间酒馆已经塞得满满当当,除了一个女人对面。老板试图在两立方米的空间内用六只手臂调酒,结果惨不忍睹,玻璃摔在地上裂出很大声。


“嗨,”我对她说,“我可以坐这里吗?”


她对我耸耸肩,准许我的入侵。这个女人锁骨上纹NK两个字母,漂亮得不可思议。99世纪人人都有余钱整容,大街上走过的男男女女面容千篇一律。对面的NK黑色短发遮住右眼,黑背心超短裤,脖子上吊着银项链,嘴唇嫣红。她的五官轮廓古旧却艳丽,我没在任何一个样板脸上看到过。她一点点吸掉啤酒上的雪白泡沫,我看到她手边的五个空杯子。


“你的头发,又短又乱的金发,”NK冲我扬扬下巴,“是天生的吗?”


我摸摸这头又短又乱的天生金发,朝她点点头。老板操控一只手递给我一杯粉红色低度果酒,她毫不掩饰地嗤笑。我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可才碰到她的黑睫毛,我的目光就软了下去。


“你长得还挺像他,”NK突然开口,一边把第六杯啤酒喝到见底,项链上的吊坠反光夺目。


“谁?”


“我的一个混球朋友,”她眯起眼睛,“很久以前的事,我都记不清了。”


“很久是多久?”我被逗乐了,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你的很久是多久?”


“你几岁了?”NK问我,我回答她二十,她咯咯笑出声。“我来自遥远的下时,”她说,“下到哪里?我出生的时候人类才学会利用蒸汽,上流社会的女士流行使用鲸鱼骨做裙撑。这是18世纪的事,我的很久是多久?”


我清了清嗓子,感到喉头有点梗塞。“从18世纪到99世纪,”我灌了口果酒,“你的意思是你活了……你活了82个世纪?那时候没有冷冻技术出现,人类怎么可能活那么久?”


“差不多,我又不是人类。”NK漫不经心地把腿搁到桌子上,“也不是特别久,反正我不在乎。我遇见他的时候是21世纪的2018年,光速是人类无法超越的极限,载人航天器还没能跨过地月系,大概是这样,我也记不清了。我就在2018年7月14日遇见了他。那天我回到家,看到碎玻璃和破窗户。那个小鬼就站在那儿哭,我提溜他后衣领把他拎起来,才发现他不过人类的十岁,鼻青脸肿,一头凌乱金发。他拼命挣扎,拳打脚踢着叫我老太婆。我觉得人类小孩儿真有趣,我把他放下来,从口袋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挤到他嘴里。他就睁大眼看着我,牙齿上还有混着眼泪的巧克力酱。我问他他的父母在哪,他告诉我他没有父母,他是被丢到福利院前的孤儿,脖子上只有一条吊着银坠的项链,坠子上刻着KT,所以他就叫KT。”


“我说真巧,我的名字里也只有两个字母NK。我挥挥手让他走,谁叫他赔不了我的玻璃。他走一步回一下头,好像舍不得那块巧克力。”NK要了第七杯啤酒,黑啤,酒精度数高,她似乎一点没醉。“第二天我碎了第二块玻璃,又是他。穿着黑T恤,手腕上缠绷带。老太婆,他对我摊手,我没钱。我狠狠揍了他的脑袋,然后留下了这混球小鬼。”她咕哝,“难以置信。”


我听得出神,21世纪的古老童话里依旧保留永生不死的美丽妖怪。黑色短发遮住半边脸,嘴唇永远红润的明媚女人NK,穿着黑色背心和超短裤,就是从那儿高傲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乱七八糟的金发小鬼KT。KT变成了NK的第一个搭伙人,住进她一尘不染的妖怪屋子。“之后的事我就记不清了。”NK低头抿了口啤酒。


她记不清了。NK在2018年7月15日的早晨10:00清醒,一脚踹下身边熟睡的KT。KT掉到床下的瞬间把枕头扔向NK的脸,NK抓着他的后颈把他倒吊在天花板上。但是11:00,NK已经捏好了两人份的火腿饭团,撒上蛋丝和梅子干。NK是个厉害妖怪,她活得岁数足够她赚很多很多钱,除去通货膨胀和经济危机,资金也太过充沛。NK不喜欢KT,这个混球小鬼吵吵闹闹、偷吃巧克力,喜欢哭又喜欢打架。但她还是去福利院办完了领养手续,KT依旧叫KT,NK懒得为他起名,他也乐得叫KT。KT在学校读书,有时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人》,他就写NK。写NK拿棒球棒追着他打,写NK把他一脚踹出家门,写NK盐巴太多的汤,写NK难以褪色的美貌。


时间对于NK来说是顶顶无用的东西,KT的十八岁她的概念也模糊了。只隐约记得KT十一岁搬到自己的独立房间,十三岁后再也没有哭过,十六岁到十八岁没有交过任何女朋友。她已经不能轻松踢飞KT,他全身的肌肉线条已经很硬朗清晰,他还是爱吃巧克力。某天上午10:00,KT穿戴整齐站在NK床边,说:喂,我要去参军了。


滚。NK睡眼朦胧地裹紧被子。


这次KT的关门声很轻,咔哒一下,门里门外就是两个世界。KT的后脚跟离开后NK起身,在楼上看到KT坐上大巴。她说她早就忘了二人的目光是否相接,那天KT好像是哭了,车窗上有太阳反光,她看不真切。等大巴转过一个弯,她就没再看下去。


KT参军后偶尔会给NK打电话,NK偶尔会接。KT告诉她,自己打靶又拿了第一,训练项目太简单,黑巧克力太苦他不喜欢。电话多半在晚上打,背景音是嘈杂的起哄声。你现在有女朋友吗?NK问他,他气急败坏地说没有。那男朋友呢?NK接着问,背景音爆发一阵大笑。KT挂断电话干脆利落,没有再见没有祝好,他俩的对话一向不适合用晚安结束。2019年1月15日KT打来一个电话,说:NK,我要上战场了。NK说哦,我都快忘掉你了。


之后KT没有任何消息。NK很少看电视,永生不死的妖怪不在乎人类战争,蝼蚁生命终结的方式于他们而言无伟大卑微之分。KT上战场后,NK告诉我她断了电视电源。2019年8月5日早晨10:00,NK切海苔时割伤了手指,这是她4个世纪以来流的第一滴血。她吮吸手指,尝到红色的腥甜。电视里在回放导弹空袭目标的场景,电话铃突然振奋,很刺耳。


她拿起话筒,听到三秒空白,第四秒起传出一个男声:您好,请问您是KT的家人吗?NK思索了一会儿,说好像有这个人,那我大概是的。男声说:我很抱歉地告诉您,KT在一次空袭中奉献了他的生命,请您有时间的时候来兵役中心,我们将——


好的。NK声音很平静,摁掉电话。她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外面阳光温暖,她决定骑摩托出去散心。她散心到兵役中心,里面的人说了很多无聊的话,最后留给她一根项链,项链上吊着刻有KT二字的银坠子,这是KT寄存在这儿的。NK离开大门的时候把项链随手丢到草丛里,走出一百米又折回,望见草丛里像露水般银色的一滴。正午怎么会有露水呢?她把项链捡起来,塞进自己口袋。NK慢慢想起了一些往事,比如KT从来没把女生带回家过,比如第一次见到KT时给他的巧克力在她口袋里放了一个月,快要过期。这些事她没有来得及嘲笑他,有点可惜。


至于后面的事,她说她真的都不记得了。


“就这样,”她伸了个懒腰,黑背心下胸脯明显。“我连这个混球小鬼的脸都快记不清了,毕竟他已经死了8021年5个月零14天,谁还知道他长什么样。”


她喝掉第八杯啤酒,把钱压在杯底。起身的时候她脖子上银链子的反光消失了,我看到上面的两个字母:


KT。

评论(21)

热度(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