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木

无声世纪(二)

白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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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白血球1146把耳朵凑近床单,希望听见“喵喵喵”之类的声音,但是没有。他只感觉到柔软床单之间的摩擦,一片寂静。他试图想象红血球AE3803的世界,她在哪儿都可以听见无穷无尽的声音,声音甩不掉赶不走,有点可怕有点新奇——万物都在呼喊的时刻人类缄默了,完全不符合常理。


他翻了一次身,然后翻了第二次。等到他翻完五十二次时,一只虎皮猫经过,胡须抖下露水。午夜时分扁平的月亮落下去,宿鸟升起来,一个夜晚流走。白血球1146在镜子观察自己硕大的黑眼圈,他试图来上一杯麦茶,可是稀里糊涂灌了一大口浓咖啡。营养芯片似乎出了差错,白血球1146丢开他的无糖玉米汁,去街角咖啡厅来了块高脂肪松饼。他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结账时看到一团火焰——红血球AE3803的大红脑袋,和昨日一模一样的毛线帽。


“早上好,”她尴尬地发送字幕,抱起大份的车厘子蛋糕,“白血球先生。”


“你好。”白血球1146咽下一大块厚实柔软的松饼,佛兰芒黄油和新西兰淡奶油,滋味很妙。他放慢了脚步,红血球3803咬着嘴唇一溜儿小跑跟在他身后。他到达公司的时候是7:06,经过的白血球4989张大嘴。


“你来晚了6分钟1146,”他以暧昧的目光打量他和红血球AE3803,“这很不常见……你似乎睡眠不佳。”


“我的作息非常良好。”他如是纠正,不过没人信,包括他自己。


大厅的走廊做得很长,白色大理石无穷无尽,红血球AE3803的凌乱碎步让它听起来短了些。“白血球先生,”红血球AE3803的全息字幕追上他,“我相信您会需要它。”


白血球1146有点惊讶,红血球AE3803手里的东西方正。他歪着头,端详红血球AE3803几乎红出蒸汽的脸。“这是什么?”他细长的手指划过物体灰色表面,“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它看起来太久远了,一个逝去的宇宙,一首无人传唱的诗,终结于人类局限的感官边界。


“我想它是有声字典,”红血球AE3803飞快打字,“可以发出声音的字典……我在家中储藏室里找到它,它教会了我发音。”她抿起嘴唇,“我希望……我希望可以帮到白血球先生。”


白血球1146的心脏剧烈翻滚了0.0001秒,然后安静下来。“谢谢,”他眨眨眼,“叫我1146就好。”


结果他的人工智能项目失败了一个上午,他的世界绝对寂静,他无法找出分心的原因。广场上分割公寓是混凝土的浪头,在阴沉的天空上撞得粉身碎骨。一个小孩站在路边无声流泪,眼泪落到柏油上砸不出半点凹陷。白血球1146掏出有声字典,电子屏幕发亮,他尝试按下所有按钮,把它死死压在耳廓上,他的世界一片寂静。一滴水从天上落进他眼里,可能是风吹来了小孩儿的眼泪。


“'渴望'”白血球1146眼前出现一行全息投影,“它发出的声音是'渴望'。”


他回头看到红血球AE3803,少女的色彩浮在钢筋背景上。她拨开红发,金色的眼睛里熔融一罐枫糖浆。


“渴望,”他回复,“现在我渴望听到。”


这本有声字典把白血球1146的生活搞的一团糟,很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困扰。他现在6:00-6:20之间不定时起床,醒来时有声字典放在枕边,他依旧每一天一杯麦茶,有时会来点曲奇——以前他早饭从不碰这东西。白血球1146出门总能碰到嘴里叼着面包的红血球AE3803,她眯起眼睛笑,拍出一串字:“早上好,白血球先生。”


“早上好,”他扶扶领带,“红血球。”


他们在每个中午例行见面,他会帮红血球AE3803倒一杯甜牛奶,装一盘马卡龙。红血球AE3803嗜甜,无论水果硬糖还是奶油软糖,她来者不拒。他们会一起听有声字典,虽然真正能听到的只有红血球AE3803。


“它现在在放什么?”白血球1146问道。


“呃,”红血球AE3803的脖子根儿开始燃烧,白血球1146注视她嘴唇的动作,她边念边打字,“它说'我喜欢你',这是一个短语训练。”她手忙脚乱地切到了下一个项目,红发被汗黏在脸颊上。


关于他们俩之间的风言风语一直席卷到KT总监的办公室,他把白血球1146叫进自己办公室,拿手指捅着他胸口,把全息字幕劈头盖脸丢到他眼前:“你是一个顶尖工程师,”他说,“你在这个女孩身上浪费什么时间?你打算让她成为实习工程师吗?”


“或许,”白血球1146若有所思,“她的编程手法……很奇妙。”


十天后的一个休息日白血球1146的门被毫无征兆地敲响——来者完全没注意到他的门铃,他透过监控看到红血球AE3803站在门边上,他有点讶异地打开门。“我记得没有告诉过你家庭住址,”白血球1146侧身打字,顺便让红血球通过,“你是怎么找到的?”


“巨噬细胞小姐私发给我的。”她小心翼翼地坐在红沙发上,姿势像怕把软垫给压碎。红血球AE3803挺直脊背,白血球1146几乎和纯白的、一尘不染的房间完美融为一体,这似乎把她给吓到了。红沙发和红血球AE3803摆在这儿,像一大一小两个自投罗网的红太阳。“嗯……我想来和您,不,我有东西要给您,”她拨弄书包拉链,“这是老式电池,应该还没有过保质期……这是为有声字典准备的,它太老了,很容易没电。”


“有劳费心,”白血球1146打字的手指有点颤,“如果不介意,请多坐一会儿。”


红血球AE3803是这间屋子十年来第一个客人,在她之前的十年里,这个房子只有白血球1146,其他空无一人,还没有外来人把鞋子放上雪白闪亮的鞋架。白血球1146就在这样寂静、重复的空间里长大成人,变得和他的房子一样胴体雪白。“为什么这样白?”她很好奇地询问,“红血球街的居民从不把屋子打扮成这样。”


“我母亲的癖好,”白血球1146安静地回复,“我的模样也是母亲的癖好。”她愣住了,离开前允诺要为他寄来一盆红玫瑰。


十天后白血球1146真的收到了一束红玫瑰。机器人快递员摁响他的门铃的时候他还在做梦,梦里红玫瑰交错生长,有声字典通宵开着。他睡眼惺忪地查看,看到新鲜花瓣上还有露水。那是真的花……虽然它们还是花骨朵儿,但花已经很红,叶子已经很绿,就像浓厚油彩,成为这屋子里除了他的眼睛和沙发以外第三个色块。


“这束玫瑰,”他上班路上第n次遇到红血球AE3803,“是你吗?”


“是啊,”红血球AE3803灿烂微笑,“您觉得它们漂亮吗?”


照顾红玫瑰开花成了白血球1146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他忍不住把耳朵凑上去,倾听红血球AE3803口中生物生长的动静。他把有声字典放在花瓶旁边,也许有声音的陪伴花会开的好一点。他和红血球AE3803照样隔三差五的看见对方,星期六白血球1146在海边散步时看到她的红头发,差点误认为是一朵行走的玫瑰花。碧蓝的海浪在它们脚下碎在雪白泡沫,红血球AE3803划来一行全息字幕:“大海在轰鸣。”


“什么是轰鸣?”他压低帽檐,他的白发在海洋的背景里就像云雾和浮冰。


“它的声音惊天动地。”她在海风里舒服地眯起眼。白血球1146感觉到了,沙滩在脚下震动,海鸥在太阳附近使劲扑腾,几只小螃蟹从沙洞里翻滚出来,可是他什么都没听见。“它的声音很美。”红血球AE3803转向他,“白血球先生,我想——”


他们离海水太近了——她没来得及打完,海潮扑上来,浇灭了她的字幕,留下两人湿漉漉地站在那里。


“我可以把你送回家,”白血球1146安慰性质地拍拍她的肩膀,“今天我开了车。”


白血球1146洗完澡,安稳地钻进被子闭上眼睛,然后在半夜被惊醒,白而混沌的梦境碎成无处隐遁的两瓣。他从床上挣扎而起,有声字典的电量刚好到零,红玫瑰开了,一股脑儿吐出香气。火红饱满的花瓣贴在墙壁上,这次盛开如此隐秘寂静,白血球1146却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他手忙脚乱地翻出通讯器,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红血球AE3803,望见闹钟,发现是凌晨两点半。落地窗外的天空孵化一道闪电,吊诡地穿过昆虫触须般缠绕的高压电线。雷声碾压过天空,毫无困意的白血球1146查看电子日历,屏幕上显示今天是入春的第一天,宜重逢,宜开花,宜嫁娶,忌形单影只、长眠不醒。


星期天早上八点半白血球1146在咖啡厅门外追到了红血球AE3803,单手撑住膝盖,举起一枝盛开的玫瑰花。“它开了,”他发送字幕,“它开了。”红血球AE3803抱着早餐袋惊异地望着他,红发被湿润的春风吹起。她脸颊红润,嘴唇开合——


那一刹那世界停止了,物质脱离引力场,气泡凝固在水底、蝴蝶钉死在花朵上。他到树枝簌簌生长,一片鸽子的羽毛掉下来,风刮过他的大衣时猎猎作响。汽车轮胎摩擦柏油,红血球AE3803的嘴唇以他无比熟悉的轮廓运动——


“1146先生,”她在说,“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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