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木

世上所有幸福

薰嗣

*
渚薰停止搅动汤勺,几片白花花的肥肉和煮烂的白菜叶浮出漩涡。还有两个撒了盐巴的煎土豆可怜兮兮地残余,在油腻腻的白盘子里相依为命。


还有人要吗?渚薰问,如果没有人要,那我就拿走了。


这样的问题绝不会得到回应。在这儿吃饱是一种奢望,但大家都心照不宣,说破多没意思。渚薰轻巧地让最后两个土豆滑进我的盘子,明日香故意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混蛋真嗣。我没有理她,我已经错过了昨日的晚饭,饿得简直可以整个儿从头到脚吞掉自己。我急匆匆地把那句“混蛋真嗣”和土豆泥混合吸入食道,这是我第一次有资格享受最后的食物,胃被填满的感觉真好,我真感激渚薰。黄油是神圣的,可厨娘对面包上的黄油格外吝啬。我只能小口小口从面包边缘吃起,用牙齿把稀薄的黄油往中间推,然后一口吞掉中间那一块——黄油均匀润滑整个口腔的滋味儿,是我一天内至高的享受。绫波折好手帕,明日香踹开凳子走了,渚薰喝光那一点冷掉的牛奶,侧头望着我:去散步吗,真嗣君?


好啊,我鼓着腮帮子点头,我还要去门房看看——我觉得信应该快到了。信是我给爸爸写的信,我每三个月写一次,一年写四次。我从四岁写到十四岁,爸爸从来没有回过我。我想那些信一定是半路丢失了——邮差对孤儿院颇不重视。


散步的时候我们又看到了明日香,她跪坐在沙坑边玩布娃娃。明日香是孤儿院里最热衷于布娃娃的孩子,虽然她已经十四岁了,依旧对她的布娃娃女儿无尽温柔,可她对我很糟。她八岁生日那天坚持要我和她玩过家家,我当爸爸她当妈妈,我拒绝了。“爸爸”对我而言是个意味不明的词,我害怕意味不明的东西。然后明日香就用剪刀把娃娃扎出棉花,冲身边所有人吐口水。院长把她抱走的时候她嗓子都喊哑了,她重复的就这么几个字:笨蛋真嗣,混蛋真嗣。我就是在那时候碰到渚薰的,他走到我身后,蒙住我的眼睛说:不是真嗣君的错。


因为这句话,我就喜欢他。渚薰是孤儿院最受欢迎的人,他古怪的发色瞳色没为他招来半点厄运,和我背道走到天平两头。几乎所有人都爱他,除了明日香。她不仅骂我混蛋,也骂渚薰混蛋,搞得我现在都弄不灵清“混蛋”到底是个夸人词还是骂人词。渚薰的口袋里随时装满糖果,那是大姑娘们硬塞给他的。自从他跟我住到一个寝室,每晚他都滑到我床上,给我掰一块巧克力,他搂着我时我感到一种父性的安慰,我享受他的触摸。我偶尔会奇怪渚薰的身世,他对自己的身世闭口不提,就像画册和童话里走出来的精灵,花为母草为父。


我们穿过草坪,找到信箱。孤儿院的门房长年外出酗酒赌博,院长女士也懒于说教。我把手指搭在锈锁上,深呼吸。渚薰,我抽抽鼻子,你觉得会有信来吗?


当然,渚薰挤挤眼睛,昨天晚上义务劳动的时候,我削下了一串不断的苹果皮。真嗣君,这是好运的象征哦。


我相信了他。用指甲拨开锁扣时发出咔哒一声,我屏住呼吸,拉开信箱门——我看到了一个信封。信封!天啊,一个信封!我嘴唇颤抖,用双指夹住信把它抽出来。它的边角划到铁锈,我的心就跟着作痛。它真厚,那里面一定是厚厚的一沓信纸,那一定是爸爸写给我的信。我忍不住落泪了,我翻动信封,看到背面写着“致碇真嗣”。我的信!爸爸,爸爸!


我抓着渚薰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回去,经过明日香的时候她发病了。我踢起的沙子飞到她的娃娃上,她的蓝眼睛突出来,发出骇人惨叫。绫波居高临下地坐在她身边,机械地翻动那本她看了一千遍的《异乡人》。老师们向明日香跑去,钳住她的双手。妈妈!明日香挣扎着蜷缩在地上,就像沉入羊水的濒死幼兽。她死死地抱住娃娃,绚丽红发蜿蜒扎根泥水:别离开我,好妈妈。我会是一个乖女儿,妈妈,求求你看看我呀。


这关我什么事?风助推我往前跑,我和渚薰手掌相贴的部位渗出汗来。我得到爸爸的回信了,那么那么多回信。爸爸多么爱我,我不再是孤儿了。我的爸爸,他要把我接到哪里去?


我冲进寝室,带着渚薰扑到床上,把脸埋入床罩。渚薰仰面微笑,我哆嗦着撕开信封,一张邮票身首分离。渚薰说会有好运,真的,爸爸的爱近在眼前。我洗干净手,在衣服上抹干。我凑近信纸——看到一个福泽谕吉的头像。


这是我的信吗?


我好困惑,我一张张摊开那些纸片,看到一百个福泽谕吉的头。福泽谕吉的头印在一万日元上,所以我的面前是一百张一万日元。那么我的信呢?我转向渚薰,我现在有了一百张一万面值的日元……那么我的信呢?


渚薰缓慢地、温柔地拥住我,我什么都懂了。我恨我的父亲,我恨他。他强加于我一半基因和他的姓氏,又不过问我的感受将我带入人世。我摔碎墨水瓶,钢笔摔进玻璃渣弯了笔尖儿。玻璃糖纸被吹散了,渚薰兜里的糖果逃进被子的褶皱里。我掐着渚薰的手臂,他一点也不反抗。我真的没哭,但是我眼睛很疼、嗓子发紧。渚薰亲吻我的头发,说哭吧,真嗣君,睡吧。我在雄性摇篮里回到了温暖黑暗的住所,和某人血脉相连、营养充足,咸腥的液体充满我的肺部。粉红色的肉壁里出现了光,我拼命翻身向光游去,就像十个月前精子对卵子求爱。裂隙越来越大,红色的水流包裹我往前冲,我解放我的感官,听到心跳平线的漫长滴声。谁的心跳平线了?阳光很晃眼,我看到四支长钉钉入棺盖,一个男人站在那儿,胡子邋遢眼镜反光。我知道那是我的爸爸,他俯下身。他要抱我,于是我用最憎恶的哭声渴望他。结果他,我的爸爸,把手放在我脖子上,一点一点用力掐下去,仿佛在掐死一条癞皮狗——原来我对他的厌恶不会比他对我的更深。


爸爸!我尖叫,大口呼吸,可肺部空空如也。爸爸!我要死了,我的爸爸要掐死我,我不想死,薰君,救救我!渚薰用他的身体覆盖我,嘴唇相贴渡过气体,我闻到了床罩上令人安心的味道。他环住我的腰说:没事了,真嗣君。想要一块巧克力吗?


我在他怀里吮吸泪水和巧克力,舔掉牙齿间每一丝甜味。窗外月亮随云层起伏,我摸到那一沓钱,哽咽着说:薰君,我不想呆在这里。


好啊,渚薰披上衣服,那我们走吧。


我们就走了,没有一点计划,只是恰巧是深夜而已。门房出去喝酒,大门打开一条缝,使我们能轻而易举的离去。我们买了两张火车票,把钱塞进松垮裤袋。渚薰捏着我的手,让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像一个陪孩子出游的父亲。我们放声大笑,笑院长女士明天只会发现我俩空荡荡的床。夜色浓郁,让我想起那个住所,列车像婴儿一样蹒跚行走,乘客们压低帽子昏昏欲睡。我们分享了渚薰最后两块巧克力,他泡一碗杯面,十指放在水汽里慢慢烘干,烤死许多无辜的磷火和蛉虫。天边出现一道裂缝,裂缝里冲出液态红光,列车像光线冲去,一个血淋淋的太阳脱落胎盘,诞成新生命。


列车开了多久?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它最后在某地止步,那是一个小站,满是灰土。我下了车,指甲盖儿大小的青蛙蹦过我的脚背,朝水洼草窠行军。我挪一挪脚,一只青蛙脑浆涂地,它的同伴四肢踩过它的尸体。我嗅到植物和动物物在暑气中腐烂的臭味,我问渚薰:现在是几月?


八月,渚薰拂开眼前的白发,已经是夏末了。


夏末了,清晨的风和泥土吹在脸上很舒服。我和渚薰穿过田野,追逐青蛙,渚薰的白发翘在风里。球鞋的后跟磨脚啊——我扯住渚薰衣袖。薰君,我跑得好累。我把球鞋拎在手上,脚趾陷入松软的泥土,趾缝里隆起几个土包。


那就停下,渚薰伸展修长的身体,我们可以躺在铁轨上。


我们卧在铁轨里,额头贴额头,后背硌得有些疼。我弯曲脊柱,渚薰环住我,好似两个共生的受精卵。我们要买两张回程的车票,我自语,我要用剩下的钱买一大块新的巧克力,薰君那块已经吃完了吧?我要给明日香买一个新布娃娃,有红头发蓝眼睛。我要给绫波一本图书,她的《异乡人》早该看腻了……最后,最后我要买一支钢笔,我要给爸爸写一封信。


风扬起麦浪,天空很蓝。渚薰把我的头按到颈窝里,他的皮肤上散发淡淡的、湿润的味道。


真好,他说,真好。


远处传来了列车呜呜的鸣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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