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木

趁你红唇依旧

太敦

*
太宰治和中岛敦的尸体在河岸上被发现了,找到的时候他俩背靠背,十指牵连,表情平和,指甲缝里隐匿石子和水藻,几条小鱼从中岛敦的头发里拍打尾巴蹦出来。


太宰治生前一直单身,直到遇到中岛敦。而他和中岛敦关系如何开始谁也说不清,等我们反应过来之际,早已变成了现在进行时。回答这个问题的悬赏奖金涨到不知多少高,可太宰治和中岛敦始终不公布正确答案。在战火纷飞里谈恋爱的他们俩,绝不是那种普通恋人,每个周末甜腻腻地约会吃冰,再是烛光晚餐,餐后发生你我心知肚明的龌龊事。太宰治和中岛敦所有的罗曼蒂克就这么点儿,就算是江户川乱步大侦探带上眼镜、与谢野晶子医生扛起柴刀也再逼问不出来,于是大家就作罢了。


亲吻是他们第一个亲密动作,最后一个亲密动作,和从头到尾唯一的亲密动作。这个吻出现的太过突然,我向中岛敦提起他就脸红,只有太宰治露出一点口风。故事的开头很突兀,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中岛敦站在天台上,眼角淤青,解除了虎化,正俯视他脚下支离破碎的黑色城镇。太阳快要堕入地府,太宰治站在他身后,喊他:“敦君。”


于是中岛敦转过身,一捧红色的夕阳剪影恰巧落在他唇上。夕阳把他苍白的嘴唇染红,就像夜莺的心尖血把白玫瑰染红。这一定是个很美的场景,不然难以令太宰治自乱阵脚。接下来的剧情变得狗血,二十二岁的太宰治被夕阳变成了一个两岁的孩子,他走向中岛敦,低头,没有任何征兆,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嘴唇嵌在中岛敦的嘴唇上。兴许是两厢情愿,兴许是被吓着了,总之中岛敦没有反抗。这个吻没有其他动作,只是两片嘴唇紧挨两片嘴唇,非常生涩,一分钟后分开。分开后中岛敦的嘴唇更红了,黑色的瞳孔边缘模糊进流蜜的虹膜。他扬起下巴,两颗金色的眼球融化在太宰治的榛子色里。


他们就这样确定了关系,没过多久中岛敦搬进了太宰治的公寓。他们躺在一张狭窄的床上,只是睡觉。太宰治把头搁在中岛敦的大腿上,他们激烈地接吻,亲到嘴唇红肿,从不要求更多。某夜东京湾的水汽飘过来,让横滨下起大雨。中岛敦睡得早,明明是十八岁少年可晚上十点就能沉入梦乡。十二点时太宰治起身套好大衣,不带伞走出去,听雨水安静地渗入布料。雨中的河流湍急,太宰治站在桥上看了很久,久到发丝被水泡散,久到头上不在落雨。太宰治抬头,望见粉红色的伞面。中岛敦站在他身后,此时是凌晨十二点三十六分。


“我本来想跳下去的,”太宰治从中岛敦手里拿过伞,“可是你这把粉红色的伞太丑了,所以经过深思熟虑,我就决定不跳了。”


“好啊,”中岛敦回嘴,“请太宰先生等我一下……我回去换一把好看的伞。”


听到这儿我们都会吃吃发笑,那时的太宰治也笑了,他拉住中岛敦,十只瘦弱的手指牢牢相扣,和他并肩立于伞下。中岛敦突出的腕骨硌着他,像玫瑰花茎锋锐的刺,扎得人心慌。他们再度亲吻,中岛敦嘴唇因为润湿而水红,白色的睫毛横在太宰治的视线里,像被撕碎的蝴蝶翅膀和月光。中岛敦的裤腿全湿了,滴着泥水黏在他的小腿上——他大概跑了很久吧。


太宰治活了二十二年,思考是他人生的全部,自杀占据了他思考的百分之五十。我曾悄悄把中岛敦拉到房间角落,问他:“太宰先生说过什么肉麻的话吗?”中岛敦摸摸后脑勺,还给我一个空白的表情。


“让我'活下去'算吗?”他反问。


太宰治活了二十五年,只殉情,不爱人。他和中岛敦恋爱的日子里对“爱”闭口不提,中岛敦也不以为意,谁叫这个词对他俩都过于陌生。二十三岁的太宰治每天早上七点恢复意识,闭着眼睛摸到枕边一缕柔软,那是中岛敦的白发。晨光如斯无言,太宰治顺着发尖摸到发根,摸到中岛敦的青白头皮,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他的指尖钻入中岛敦闭合的唇瓣,中岛敦转向他,嘴角还有唾液的痕迹。太宰治搂住他的脑袋,在他耳边说早安语:“敦君,你要好好活下去。”十九岁的中岛敦反抱住他,耳廓发痒,不置一语。“活下去”的中心是“活”,这个动词太沉重、太艰难了,中岛敦喜欢听,他不清楚太宰治受不受得起,但他还是说:“好的,太宰先生也是。”


他们俩就是这样一对恋人,稀里糊涂地接吻,稀里糊涂地在一起。我们悄悄在他俩手腕上系红线,绞尽脑汁用胶水把他们粘住。中岛敦和太宰治是全世界最不适合彼此的人,却偏偏拧成一块儿,一切到这儿就终止了,美好的结局,不言爱的恋人,朋友鼓掌祝福他们。流弹击中武装侦探社那一刻我依旧坚信上帝不丢骰子,神爱世人,有情人永生幸福快乐。然后是闪光弹和飞尘,有毒的空气和井喷的地下水——永恒的天堂降临尘世,凡人却避之不及了。中岛敦的瞳孔拉长,长出虎纹,化出粗壮四肢。“敦君,”太宰治在我身后喃喃,“你要活下去。”


“好的,”中岛敦挥挥手,“太宰先生也是。”


中岛敦活下去了吗?让我们看看开头吧,显然没有。虎赐给中岛敦强大的再生能力,他是最该活下来的一个,可是他却死了,死在二十一岁那年。故事至此变得荒诞,不想死的死了,想死的没死成。黑棺材外的太宰治没什么表情,黑棺材里的中岛敦嘴上还有一块血迹。太宰治用食指沾了温水,化开那块血痂,露出中岛敦嘴唇的本色——还是很红,还是很温暖。


“今天晚上我可以守夜吗?”太宰治问我们。


那晚太宰治和黑棺材待在一个房间里,他脱下风衣盖在身上,从晚上八点睡到十一点,醒来后喝了一杯牛奶咖啡,又睡了一会儿,没什么悲伤的表示。房间里也是黑的,他坚持不开灯。屋外下起雨,血被水流冲走了,没留下什么痕迹。树上留着一只蝉蜕,挂满雨露,寂寞如一间空屋,可能中岛敦就安眠在那无人涉足之地。十二点的钟敲响了,太宰治醒了过来,一如往常。他俯下身亲亲中岛敦的嘴唇,觉得有点冷。太宰治亲了很久,等到再也感受不到自己和中岛敦的温差,他直起身,雨还是下得很大。他抱着中岛敦的尸体走出房间的时候没有人拦着他,太宰治决定做自己该做的事,桥下的水流湍急,太宰治抱着中岛敦想了一会儿,头顶没有粉红色的伞。现在没什么人有资格阻拦他了。


这就是故事的结尾,他们的尸体在河岸上被发现了,漂流的不算远。太宰治和中岛敦背靠背侧卧着,在那爱的源头,远古的远古,在神没有把恋人劈开之前,人就是这样背靠背生长的。福泽谕吉把两朵白花别到太宰治和中岛敦的纽扣缝里,他们十指相扣,背弃对方苍白的嘴唇,想必是生前曾亲吻到了世界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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