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木

夏娃十五岁

少女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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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香在涂指甲油。指甲油是最正统的红色,红蔷薇、红宝石、红丝绒,正好配合她的蓝眼睛。她张开五指欣赏未干的亮色,从指缝间望到碇真嗣苍白的背影,轻薄似纸。真嗣!她举起手大喊,顺道挺起胸脯——这个暗示太过直白,简直有悖身价,约等于提溜两只乳房在碇真嗣眼前晃。可碇真嗣只是眯了下眼,又转过头去,一等一的忧郁:黑发零碎地盖在眼睛上,下巴是一个尖利的锐角,几乎没有活气。不解风情,明日香咬着嘴唇想,真是蠢死了……加持先生就完全不一样。她把脚埋进沙子,熨帖的,趾甲上遗存同样绯红的艳骨。绫波丽坐在阳伞底下的阴影里,一管象牙白的肉体融化进太阳反光。她托着下巴,眼神游离到海岸边某个物体上……可能是云,可能是沙,可能是碇真嗣。明日香截住绫波丽的目光:你在看什么,第一适格者?绫波丽把发丝拢到耳后:没什么。


她到底在看什么?明日香用眼角余光瞟她,觉得眼睛发酸,覆盖指甲油的手指掐进樱桃,一下迸溅出许多红汁儿,细长的半透明果肉一缕缕往下掉。绫波丽浅蓝短发在海风里头飞扬,鲜红眼睛像指甲油一般晶澈发亮,跟着闪烁的还有她圆润的唇珠——多么不同寻常,明日香疑心她涂了唇彩。


可绫波丽为什么要涂唇彩?

世上所有幸福

薰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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渚薰停止搅动汤勺,几片白花花的肥肉和煮烂的白菜叶浮出漩涡。还有两个撒了盐巴的煎土豆可怜兮兮地残余,在油腻腻的白盘子里相依为命。


还有人要吗?渚薰问,如果没有人要,那我就拿走了。


这样的问题绝不会得到回应。在这儿吃饱是一种奢望,但大家都心照不宣,说破多没意思。渚薰轻巧地让最后两个土豆滑进我的盘子,明日香故意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混蛋真嗣。我没有理她,我已经错过了昨日的晚饭,饿得简直可以整个儿从头到脚吞掉自己。我急匆匆地把那句“混蛋真嗣”和土豆泥混合吸入食道,这是我第一次有资格享受最后的食物,胃被填满的感觉真好,我真感激渚薰。黄油是神圣的,可厨娘对面包上的黄油格外吝啬。我只能小口小口从面包边缘吃起,用牙齿把稀薄的黄油往中间推,然后一口吞掉中间那一块——黄油均匀润滑整个口腔的滋味儿,是我一天内至高的享受。绫波折好手帕,明日香踹开凳子走了,渚薰喝光那一点冷掉的牛奶,侧头望着我:去散步吗,真嗣君?


好啊,我鼓着腮帮子点头,我还要去门房看看——我觉得信应该快到了。信是我给爸爸写的信,我每三个月写一次,一年写四次。我从四岁写到十四岁,爸爸从来没有回过我。我想那些信一定是半路丢失了——邮差对孤儿院颇不重视。


散步的时候我们又看到了明日香,她跪坐在沙坑边玩布娃娃。明日香是孤儿院里最热衷于布娃娃的孩子,虽然她已经十四岁了,依旧对她的布娃娃女儿无尽温柔,可她对我很糟。她八岁生日那天坚持要我和她玩过家家,我当爸爸她当妈妈,我拒绝了。“爸爸”对我而言是个意味不明的词,我害怕意味不明的东西。然后明日香就用剪刀把娃娃扎出棉花,冲身边所有人吐口水。院长把她抱走的时候她嗓子都喊哑了,她重复的就这么几个字:笨蛋真嗣,混蛋真嗣。我就是在那时候碰到渚薰的,他走到我身后,蒙住我的眼睛说:不是真嗣君的错。


因为这句话,我就喜欢他。渚薰是孤儿院最受欢迎的人,他古怪的发色瞳色没为他招来半点厄运,和我背道走到天平两头。几乎所有人都爱他,除了明日香。她不仅骂我混蛋,也骂渚薰混蛋,搞得我现在都弄不灵清“混蛋”到底是个夸人词还是骂人词。渚薰的口袋里随时装满糖果,那是大姑娘们硬塞给他的。自从他跟我住到一个寝室,每晚他都滑到我床上,给我掰一块巧克力,他搂着我时我感到一种父性的安慰,我享受他的触摸。我偶尔会奇怪渚薰的身世,他对自己的身世闭口不提,就像画册和童话里走出来的精灵,花为母草为父。


我们穿过草坪,找到信箱。孤儿院的门房长年外出酗酒赌博,院长女士也懒于说教。我把手指搭在锈锁上,深呼吸。渚薰,我抽抽鼻子,你觉得会有信来吗?


当然,渚薰挤挤眼睛,昨天晚上义务劳动的时候,我削下了一串不断的苹果皮。真嗣君,这是好运的象征哦。


我相信了他。用指甲拨开锁扣时发出咔哒一声,我屏住呼吸,拉开信箱门——我看到了一个信封。信封!天啊,一个信封!我嘴唇颤抖,用双指夹住信把它抽出来。它的边角划到铁锈,我的心就跟着作痛。它真厚,那里面一定是厚厚的一沓信纸,那一定是爸爸写给我的信。我忍不住落泪了,我翻动信封,看到背面写着“致碇真嗣”。我的信!爸爸,爸爸!


我抓着渚薰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回去,经过明日香的时候她发病了。我踢起的沙子飞到她的娃娃上,她的蓝眼睛突出来,发出骇人惨叫。绫波居高临下地坐在她身边,机械地翻动那本她看了一千遍的《异乡人》。老师们向明日香跑去,钳住她的双手。妈妈!明日香挣扎着蜷缩在地上,就像沉入羊水的濒死幼兽。她死死地抱住娃娃,绚丽红发蜿蜒扎根泥水:别离开我,好妈妈。我会是一个乖女儿,妈妈,求求你看看我呀。


这关我什么事?风助推我往前跑,我和渚薰手掌相贴的部位渗出汗来。我得到爸爸的回信了,那么那么多回信。爸爸多么爱我,我不再是孤儿了。我的爸爸,他要把我接到哪里去?


我冲进寝室,带着渚薰扑到床上,把脸埋入床罩。渚薰仰面微笑,我哆嗦着撕开信封,一张邮票身首分离。渚薰说会有好运,真的,爸爸的爱近在眼前。我洗干净手,在衣服上抹干。我凑近信纸——看到一个福泽谕吉的头像。


这是我的信吗?


我好困惑,我一张张摊开那些纸片,看到一百个福泽谕吉的头。福泽谕吉的头印在一万日元上,所以我的面前是一百张一万日元。那么我的信呢?我转向渚薰,我现在有了一百张一万面值的日元……那么我的信呢?


渚薰缓慢地、温柔地拥住我,我什么都懂了。我恨我的父亲,我恨他。他强加于我一半基因和他的姓氏,又不过问我的感受将我带入人世。我摔碎墨水瓶,钢笔摔进玻璃渣弯了笔尖儿。玻璃糖纸被吹散了,渚薰兜里的糖果逃进被子的褶皱里。我掐着渚薰的手臂,他一点也不反抗。我真的没哭,但是我眼睛很疼、嗓子发紧。渚薰亲吻我的头发,说哭吧,真嗣君,睡吧。我在雄性摇篮里回到了温暖黑暗的住所,和某人血脉相连、营养充足,咸腥的液体充满我的肺部。粉红色的肉壁里出现了光,我拼命翻身向光游去,就像十个月前精子对卵子求爱。裂隙越来越大,红色的水流包裹我往前冲,我解放我的感官,听到心跳平线的漫长滴声。谁的心跳平线了?阳光很晃眼,我看到四支长钉钉入棺盖,一个男人站在那儿,胡子邋遢眼镜反光。我知道那是我的爸爸,他俯下身。他要抱我,于是我用最憎恶的哭声渴望他。结果他,我的爸爸,把手放在我脖子上,一点一点用力掐下去,仿佛在掐死一条癞皮狗——原来我对他的厌恶不会比他对我的更深。


爸爸!我尖叫,大口呼吸,可肺部空空如也。爸爸!我要死了,我的爸爸要掐死我,我不想死,薰君,救救我!渚薰用他的身体覆盖我,嘴唇相贴渡过气体,我闻到了床罩上令人安心的味道。他环住我的腰说:没事了,真嗣君。想要一块巧克力吗?


我在他怀里吮吸泪水和巧克力,舔掉牙齿间每一丝甜味。窗外月亮随云层起伏,我摸到那一沓钱,哽咽着说:薰君,我不想呆在这里。


好啊,渚薰披上衣服,那我们走吧。


我们就走了,没有一点计划,只是恰巧是深夜而已。门房出去喝酒,大门打开一条缝,使我们能轻而易举的离去。我们买了两张火车票,把钱塞进松垮裤袋。渚薰捏着我的手,让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像一个陪孩子出游的父亲。我们放声大笑,笑院长女士明天只会发现我俩空荡荡的床。夜色浓郁,让我想起那个住所,列车像婴儿一样蹒跚行走,乘客们压低帽子昏昏欲睡。我们分享了渚薰最后两块巧克力,他泡一碗杯面,十指放在水汽里慢慢烘干,烤死许多无辜的磷火和蛉虫。天边出现一道裂缝,裂缝里冲出液态红光,列车像光线冲去,一个血淋淋的太阳脱落胎盘,诞成新生命。


列车开了多久?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它最后在某地止步,那是一个小站,满是灰土。我下了车,指甲盖儿大小的青蛙蹦过我的脚背,朝水洼草窠行军。我挪一挪脚,一只青蛙脑浆涂地,它的同伴四肢踩过它的尸体。我嗅到植物和动物物在暑气中腐烂的臭味,我问渚薰:现在是几月?


八月,渚薰拂开眼前的白发,已经是夏末了。


夏末了,清晨的风和泥土吹在脸上很舒服。我和渚薰穿过田野,追逐青蛙,渚薰的白发翘在风里。球鞋的后跟磨脚啊——我扯住渚薰衣袖。薰君,我跑得好累。我把球鞋拎在手上,脚趾陷入松软的泥土,趾缝里隆起几个土包。


那就停下,渚薰伸展修长的身体,我们可以躺在铁轨上。


我们卧在铁轨里,额头贴额头,后背硌得有些疼。我弯曲脊柱,渚薰环住我,好似两个共生的受精卵。我们要买两张回程的车票,我自语,我要用剩下的钱买一大块新的巧克力,薰君那块已经吃完了吧?我要给明日香买一个新布娃娃,有红头发蓝眼睛。我要给绫波一本图书,她的《异乡人》早该看腻了……最后,最后我要买一支钢笔,我要给爸爸写一封信。


风扬起麦浪,天空很蓝。渚薰把我的头按到颈窝里,他的皮肤上散发淡淡的、湿润的味道。


真好,他说,真好。


远处传来了列车呜呜的鸣笛。

成人礼

薰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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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22日之前的世界安好,2015年6月22日那一天时空秩序错乱、因果律断裂。时空间最底层的底层、混沌的正中央打开了,邪恶子宫里孕育出来巨大的使徒,踩碎山川,改道河流。南极融化成羊水,熔岩流淌污秽经血,分娩暴躁炎热的长夏。太阳拒绝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月亮失去引力,潮汐发了狂,吞没沿海边境。


碇真嗣于2015年6月22日的凌晨睡醒,惊觉自己已经十五岁。房间是地下城千万房间中的一个,地下城剧烈的摇晃让他滚下椅子,仿佛魔法豌豆藤正要生长到月亮上。真嗣从地上爬起来,透过眼睛往外看:房间外是金属的墙壁、暮老的电灯和吊死的电线,有东西顺着他的脊背啃噬,黑暗空间里四角传来啮齿动物窸窸窣窣的声音。


“孤独”,这个词突然出现。真嗣咀嚼了两下,消化了它。你好,他小声对自己说,我叫碇真嗣,很高兴跟你做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真嗣在地下城中走来走去,这儿废弃了很久,除了真嗣空无一人。有些门紧锁,有些门大开。他闯进一个房间,灯忽然亮成白昼。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孤零零坐着一个男孩,同等的稚嫩年纪。真嗣蹲下身看他,冰片皮肤白金骨架,针状结晶的头发,像神明的蝉蜕蜜蜡。真嗣觉得他真漂亮,他摸摸男孩的脸,男孩猛地睁开眼睛,复苏两粒玉珊瑚、一对红樱桃。真嗣吓得倒退两步,男孩慢腾腾起身:我是NK-913型号仿生人渚薰,很荣幸为你服务。请问你的名字是?


碇……碇真嗣。


你好,真嗣君。渚薰笑容满面,终于找到你了,我是为你而生的。我可以为你用三千种菜式准备三餐,五百种材料编织玩偶,两百种语言唱歌。你现在需要些什么?


你可以给我讲一个故事吗?真嗣问。


当然,他拉起真嗣的手,我有十万个故事储备。


当晚他们一起钻进被窝,头顶上的大地震动,电视上循环播放使徒降降临,但是地下城很安静。你想听小王子和狐狸的故事吗?他问真嗣。


什么是小王子?真嗣撑起身子,我出生在地下城,现在使徒来了,我一辈子都要呆在地下城……我从来没有见过狐狸。


没关系。渚薰用手指梳理真嗣的头发,所有的动植物的资料影像都在我的数据库里,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地下城是活的,那些通道是血脉,门构成静脉瓣,血液在隐秘线路里流窜作案。人造食物每天准时出现,昨天打开门今天就关闭,今天出现的楼梯明天就消失。渚薰和真嗣的探险游戏玩了两年,2018年的第一天他们顶开一块铁板,看到了铁栅栏分割的红色天穹。现在是傍晚了,真嗣君。渚薰说。真嗣把脸贴在栅栏上,格子分割他的目光。一滴水滑脱他的眼睛,落在渚薰手上。


你在哭吗?渚薰把他拽下来,你为什么要哭?其实晴朗的天空看起来应当是蓝色的。因为大气中的尘埃以及其他微粒散射蓝光的能力大于散射其他波长较长的光子的能力,而空气层的累积使得这种能力得以充分的体现。我下载了人类从古到今全部知识,你想听我都可以为你讲述,可是你为什么要哭呢?


我只是感到高兴,真嗣擦干眼泪,我第一次见到天空……天空真美,和所有图片上都不一样。我好高兴。薰君难道不高兴吗?


渚薰愣了一下,慢慢松开真嗣。交感神经兴奋促进肾上腺素分泌、加速心跳及血液循环,促进脑啡肽等物质的分泌,提高神经系统兴奋性以产生“高兴”的心情。他抬头看看天空,安静地回答。很抱歉,我的芯片无法处理这一信息。


渚薰用一个月制作两只机械鸟,第一只涂成黑色,第二只涂成白色。2018的立春他们放飞第一只黑鸟,黑鸟飞出去却再也没有回来。四十天后他们放飞那只白鸟,白鸟归家,什么都没有带回。又过了七天,渚薰再把白鸟放出去,到了傍晚,折颈的白鸟落了下来,带回一节死人指。电视被毫无意义的打开了,画面永远停留在三年前使徒降临的时刻。


真嗣君。渚薰回头说,你现在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人了。


唯一的人,这个词分量很重。人类存在已经了二十五万年,从一批猿人的进化开始,到一个智人终结。之前没有人,之后也再不会有人,碇真嗣是为二十五万年积压画下的句号。2018年6月6日,世界上最后一个人度过了他的十八岁生日,渚薰和使徒隆隆的脚步给他唱绝无仅有的生日快乐歌。使徒要侵占这个世界,侵占之前要杀光所有的原住民。就像西班牙人对玛雅人做的,就像白人对黑人做的,就像人类对动物做的。地下城在2018年6月6日被发现了……亚特兰蒂斯沉入深海,沙滩上升起巨鲸的腐烂头骨。伊甸园被无脚的柔软毒物全盘占领,荆棘丛生、苹果纷纷落地。碇真嗣收到的世界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是一份前所未有的大礼。


我们逃跑吧。渚薰对他说,真嗣牵着他的手跑过血管和静脉瓣,跑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可能是阑尾,也可能是小肠。一扇扇门自动开启,露出一个铁皮巨人。真嗣被渚薰托上去,进到巨人内部,舱门合拢了,渚薰却没有进来。


薰君!真嗣拍打玻璃,你在干什么?


这里只有容纳一个人的空间,渚薰微笑,人类的声音需要被记录下去。我的程序里有这么一条,它被放在优先的位置。


为什么?我是什么都不懂的人,我的前十八年只在地下度过,我什么都没看过什么都没听过。但是薰君你通晓人类所有的文明成果,为什么不是你坐在这里?


我不知道。渚薰哀伤地摇摇头,这条命令曾经是最优先级别,但是现在他已经不是了。他把手按在玻璃上,和真嗣的手指重叠。他说:我把你放在最优先的级别,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就是这么做了。很抱歉,你要一个人漫游在宇宙里,但我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


渚薰把手放到发射的按钮上。再见,真嗣君,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他挥挥手,别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们还会再相见的。忘了告诉你,他微微睁大眼睛,你真美。

罪与罚

薰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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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生来就是带着罪的,这一切或许得追究到世界开始之前:蛇诱惑了亚当的第四根肋骨,伊甸园永远停业整顿,男人要终身在荆棘里劳作而女人要忍受痛苦的妊娠。


暴虐是罪,杀人是罪,挑破温泉蛋更是罪,但我的罪比四处流淌的温泉蛋还要腥臭逼人。我是惯犯,是主犯,胆战心惊地等待化成索多玛的盐柱人儿,再不济也是从天而降的火山灰和死海水。但是什么都没有,主给我送来了一个手持福音书的从犯。


渚薰脸色苍白,眼睛血红,十只手指像白化病蜘蛛细长的腿。他在夕阳里登场,把《欢乐颂》哼得像《葬礼进行曲》。我不应该等他,但是我还是跟他一起进了浴室。乳白色的水雾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他的手指如蜘蛛一般爬上我的手背,一遍一遍画着圈。那感觉很痒,我好想笑,最终流出的却是泪。渚薰把我的手搭在他的肋骨上,仿佛我生来是他的肉中肉和骨中骨,我们生来注定合二为一。


他和我共用一条被子,说像真嗣君这样如玻璃一般纤细的人是值得被我爱的。他血红的眼睛闪闪发亮,比野玫瑰更红。这次他把手放在我的胸腔上,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跳动是一颗红色的子弹。他告诉我他是为了与我相遇而诞生于世的,我想他在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吻了我。


在他之前没有一个人说爱我,我的父亲祈祷我溺死在母胎里,我的朋友喋喋不休我的软弱,而渚薰说他爱我——虽然我从来搞不清他用怎样的方式在爱。如果他对我是父亲对幼子的爱,那他不应该吻我的嘴唇;如果恋人之间的情爱,又太过慈悲和怜悯。当然,就算是父亲的爱也没什么,不过是在我鸡奸的罪名上再记上一条乱伦。


最后他背弃了我,却在最终教条里要求我杀了他。我们盛大的犯罪典礼在他手上达到了高潮,在我手上变得完美。我用力的一瞬间渚薰微笑了,红眼睛闪闪发光。他用口型告诉我他依旧爱我,他爱悦于我的卑劣和软弱。


主安排我遇见他,教他说爱我,又让我没弄清楚他到底爱我什么时杀死了他。他连头颅落水的声音都非常美丽。我同时杀死了我的神明、父亲、恋人和兄弟,我是杀死了从犯的主犯,我是该隐中的该隐。


我想天上的律法和人间应当是相反的。渚薰,从犯,主判他死刑立即执行,所以他注定活不得长久;而我,碇真嗣,罪大恶极,却享受着无期徒刑,要永远活到世界尽头。